
梧桐树下的少年
南京的梧桐,是这座城的魂魄。每当我走在中山陵那条梧桐大道上,总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时光的隧道里。那些树站在那里,沉默而笃定,像极了一个不肯老去的少年——不,不是“一个”,是“两个”。是两个曾经在这座城市里相爱、分离、又重逢的少年。
春
春日里,梧桐是最沉得住气的。别的树早已迫不及待地吐出新绿,它却依旧是一副枯槁的模样,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可你若凑近了看,便会发现那些枝头已经冒出了茸茸的芽苞,嫩黄中透着些微的绿意,毛茸茸的,像是雏鸟初生的绒毛。
我想起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春天。
盛望转学来到附中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的时节吧。他张扬、跳脱、像一团火,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些动静来。而江添是安静的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做题,安安静静地做那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他们的相遇,就像春天里最早冒头的那片新叶遇上了还未褪去的枯枝——一个急着要绽放,一个固执地沉默。
可是梧桐终究是要发芽的。江添的沉默之下,藏着怎样的温柔呢?他会默默给跟不上进度的盛望整理笔记,会在盛望睡着时替他披上外套,会用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,把所有的好都送到盛望面前。就像春天的梧桐,你以为它还是枯的,可走近了才发现,芽苞已经悄悄鼓起来了,只等一场好雨,便要铺天盖地地绿起来。
盛望是那场雨。他用他的热烈、他的执拗、他不管不顾的真诚,一点一点敲开了江添那扇紧闭的门。走在春日梧桐大道上,光影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落在肩上,我想,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吧——在看似荒芜的地方,忽然发现了一点点绿意,然后那点绿意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夏
夏天是梧桐最恣意的季节。那些肥硕的、掌状的叶子层层叠叠,把整条路都罩在了浓荫里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活了起来,跳跃着,追逐着,像两个少年在光影里奔跑。
我想起他们相爱的那个夏天。
那是竞赛集训的日子吧。脱离了学校的目光,脱离了家庭的束缚,在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夏天里,所有的伪装都卸下了。江添不再只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霸,盛望也不再只是那个嘻嘻哈哈的转校生。他们是两个普通的少年,会为了一个问题争论不休,会在深夜的走廊上并肩看星星,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指,然后心跳如擂鼓。
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藏不住秘密的少年,把所有的欢喜都抖落在风里。
我常常在盛夏的午后来到梧桐大道,找一张长椅坐下,看光影在脚边慢慢地移动。有时会看到年轻的恋人牵手走过,女孩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,男孩侧过头来对她笑。那样的画面总会让我想起他们——江添和盛望,是否也曾这样并肩走过某条梧桐树下的路?盛望大概会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,江添会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里面;盛望大概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江添则安静地听,偶尔应一句,嘴角却悄悄弯起。
少年的爱情啊,就像夏天的梧桐叶子,繁茂得藏不住,每一片都在诉说着什么,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听见。
可是,夏天的雷雨也是说来就来的。
秋
秋天的梧桐是最有风骨的。叶子开始变黄,但不是那种颓败的黄,而是金子般的黄,阳光般的黄。风一吹,叶子就三三两两地飘落下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,不慌不忙的,像是在跳最后一支舞。
可我知道,那场离别来得并不从容。
那个秋天,他们的秘密被当众揭穿了。流言像秋风一样,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江添的母亲来了,带着所有的偏见和恐惧;学校里的目光变了,带着窥探、猎奇和自以为是的正义。江添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一个人扛下所有,他要离开,他要保护盛望。
于是他走了,带着那只叫“团长”的猫,走得决绝而沉默。他以为这样盛望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,回到阳光下,回到所有人期待的那条路上去。
可梧桐知道,有些叶子落了,来年还会再长;有些人走了,却把根扎在了土里,再也拔不掉了。
盛望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江添。他开始拼命地学习,沉默地生活,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,好像只要足够忙碌,就不会想起那个人。他变成了学霸,变成了所有人眼中的“江添第二”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成为江添,他只是在假装江添还在身边。
走在秋天的梧桐大道上,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。那声音清脆而干燥,像是时光在脚下碎裂的声音。我想,那六年里,盛望大概也是这样走过的吧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碎掉的时光上,每一声都是回不去的从前。
冬
冬天,梧桐卸下了所有的装饰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这时候你才真正看清它们的姿态——每一棵树都站得笔直,枝干有力地伸向天空,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屈。树皮是灰白色的,上面有着斑驳的纹路,像是岁月写下的密码。
六年的时光,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大人。
他们重逢的那个冬天,梧桐大道上大概也是这样的光景吧。没有了叶子的遮挡,天空显得格外高远,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带着岁月的气息。他们在一场工作晚宴上意外相遇,六年的分离,六年的沉默,六年的想念,都浓缩在那一眼里。
江添还是那个江添,沉默、克制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。盛望也还是那个盛望,即使长大了,骨子里还是那个热烈的少年。可是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十七岁了。他们有了为自己做选择的能力,有了抵挡风雨的勇气,有了不再放开彼此手的决心。
冬天的梧桐大道是寂静的,但这种寂静不是死寂,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。走在其中,你能感觉到那些树在安静地呼吸,在积蓄着下一个春天的力量。他们的爱情也是这样——熬过了漫长的冬天,经历了六年的分离与等待,终于等到了冰雪消融的那一天。
小说里有一句话,我记了很久:“人间骄阳刚好,风过林梢,彼时他们正当年少。”
是啊,他们正当年少。即使经过了六年的分离,即使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样子,可当他们终于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时候,他们依然是那两个少年——江添还是那个会默默把一切都扛在肩上的江添,盛望还是那个会不顾一切奔向江添的盛望。时光没有改变他们的本质,只是让他们的手牵得更紧了一些。
四季就这样在梧桐大道上周而复始。梧桐从不着急,该发芽时发芽,该落叶时落叶,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节点上。而那些走在梧桐树下的少年,来了又走了,走了又来了。有些成了过客,有些成了归人。
江添和盛望,是这座城市的归人。他们在这里相遇、相爱、分离、重逢,把最好的青春和最深的思念都留在了这里。梧桐树见证了这一切——见证了江添把笔记悄悄放在盛望桌上的那个午后,见证了他们在梧桐树下并肩走过的那些黄昏,见证了离别时盛望一个人站在树下红了眼眶,也见证了重逢时他们相视一笑,仿佛六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漫长的梦。
梧桐年年都会落叶,又年年都会发芽。就像少年总会老去,但总有新的少年走在梧桐树下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当你走过这条梧桐大道,你便成了它的一部分。那些光影,那些声响,那些气息,都会长进你的骨血里,成为你往后岁月里最温柔的底色。
梧桐不语,却道尽了一切。少年不语,却把最好的时光留给了彼此。
风过林梢,阳光正好。
梧桐树下的少年,正当年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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